JE NE PEUX PAS FAIRE UNE DICTEE…

夢中出現一個人,問我筆記作得如何。

我非常清楚這是做夢。但無論夢中的我或現實裡的我同樣充滿無力感。於是我試圖委婉表達:對不起,老師說話的速度太快了,我根本無法作筆記。那人並未因此不悅,回過頭繼續作起筆記來。
他把筆記攤放在桌面,書面斜向十一點鐘,頭微彎,刷刷刷刷,手中的筆以一種跳舞的姿態在紙面旋轉。寫過的紙頁掉得滿地都是。我從中拿起幾張來看,字跡尚稱工整,但筆記內容卻像火星文,我甚至不能確定是不是火星,也許是冥王星。原來一度認為看懂的文字,卻在簡寫之中變形,以致最後我早已弄不清那些符碼的確切意義,只管放膽去猜。於是,Diderot提出的「美在關係」觀點很容易便和 Baumgarten所謂「感性認識本身的完善就是美」搞混,甚至連「上帝為美的根源」到底是Cousin還是Chateaubriand所言都無法辨別。
但那個人對這種混亂顯得毫不在意。事實上,對那個人來說,如果他是火星人的話,只要能將老師的話忠實記錄便能充分了解,完全沒有我的困擾。此刻那人正隨教授那如「小狗圓舞曲」滑動的聲音作著筆記,他將老師輕盈而快速的節奏同雙手融為一體,疾風般揮灑著、舞動著,我邊喝口開水邊看他作筆記的姿態。
作筆記當中那個人的手顯得有點僵硬。一轉動手指頭,關節都發出「喀啦」的聲響,可是那人仍寫個不停。老師告了一段落,坐下來喝水,那人全神貫注,似乎只要老師一發言,他便會再次振筆疾書。
「你筆記作得真好,」我打招呼道。
「謝謝。」那人含蓄又矜持的笑著說。
「上課經常這樣作筆記嗎?」我問。
「差不多吧!」他說。
隨後,那人轉玩起手中的筆,靈活的手指頭比起彈鋼琴的雙手有過之而無不及。我忍不住拍手喝彩,那人有禮貌地點了一下頭。教授終於決定課程到此結束,他停下來,將手中的筆收進筆盒中,也順手將剛剛散亂的筆記整理好,放在桌面上。

「說來話長,」他輕輕瞥了我一眼,「不過,你大概沒什麼時間吧?」
我手拿著剛剛還沒喝完的礦泉水瓶子,不知該如何回答。這終究是夢,夢境裡的時間到底有多長,我不知道是否能由我掌控,也許下一秒我就醒了,夢這東西隨時都可能消失,我怎麼回答都對他失禮。
「我來自南方一個小城。」他沒等我回答便自行講了起來。
「就是受到這個城市的吸引,所以才來到這裡。來到這裡當了學生,在學校裡拚命唸書作筆記。我的筆記大受好評,在教授考試時也總有好成績,但是……」
他說了但是之後,眼神就投向莫名的遠方,進入自己的思維。我想像他在教授面前優秀的表現:刁鑽古怪的題目,通常沒有太多選擇,一道題目最好申論六大張試卷;裝扮優雅的教授坐在前方,一心一意揮筆答題的此人……如此想像,就好像和他一起進入那莫名的遠方。那人輕輕逸出嘆息,不知何時這教室顯得過度空曠,空氣冰涼侵人,我覺得該是自己離去時候了。
「你還不走嗎?我差不多得走了。」我對他說。
他調回迷茫眼神,默默點頭。
「謝謝你與我分享你的筆記。」我說,雖然有許多火星文我無法破解。
「沒什麼。」他說。
「也許我們見面的機會不多,加油吧!」我說。
他卻搖了搖頭。
「怎麼了?」我忍不住問道。
「你還是會來這裡上課,來這裡和我一起作筆記,到時候你也會作筆記作得很好。」他非常篤定的說著。
「為什麼你能如此確定,我會來這裡和你一起作筆記呢?」似乎答案在心中,但我卻想問個明白。
「個性使然。」他說,「這不是任何人能改變的。所以,下堂課我們還會見面。」說罷,他繼續陷入他的沉思。

睜眼醒來,就我一個人。我一個人躺在床上,Radio傳出音樂聲,窗外還是一片黑暗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和鬧鐘秒針走動的聲音一樣,在這清晨響亮得叫人難以入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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