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

bonheur3.jpg

雨的城市裡,夕陽偷偷下沉了。

難以想像氤氳如夢的景象之外,遙遠地平線那端,竟還能看見水墨潑灑的模糊遠景,從玫瑰色變成帶點藍光的紫色,漸漸地隱入暗沉藍影上空,而天邊正閃著一顆星星。星星眨呀眨地,像深情傾訴的雙眸,安靜地凝視著飄雨的城市。

這是個雨絲飄飄的微冷夜晚。即使如此,遙遠天空仍然閃耀著星光,可惜,沒有誰去仰望那星星,因為,在這下雨的城市,傘影成蓋,行人匆匆。只有一個女孩,在這座雨的城市裡,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天空。

又是那樣的香味!小幸想。

這段日子裡,她總是清楚聞到那樣的香味,然後隨之而來便是響亮而又清澈的聲音,像風吹銀鈴一樣的聲音。當小幸感到疑惑而尋找那聲音來源,總會發現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、過於美麗的少年。少年有一頭耀眼的金髮,眼睛卻黑白分明如一潭清泉,而他穿的衣服,就像翡翠那樣的顏色。
這個擁有一頭金髮的男孩,總是眼睛發亮的仰望天空,任髮絲在風中輕輕地飄蕩著,彷彿在風中凌波而舞,姿態玲瓏而優雅,小幸常常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。他總是在學校附近出現,尤其是放學時刻,可是,當小幸對班上同學提起,同學卻表示未曾看過類似的人,好朋友小愛還擔心的問她:「這麼特別的人,我怎麼一次都沒看見過呢?小幸是不是看到奇怪的東西啊?」
對念同校、今年即將進大學唸書的姊姊探詢,姊姊也說:「是嗎?我沒看到啊!妳不要一天到晚看漫畫,幻想和現實都搞混了!」
可小幸還是忍不住想著:會不會是最近剛轉學的新生?還是,最近流行將頭髮染成金色?

小幸第一次看到金髮少年,是在元旦過後不久的日子,大約三個星期之前。
那時剛經歷過這個冬天最冷的日子,天氣突然放晴了,是一個天特別藍,迎面吹著涼爽的風,而且空氣裏還滿盈一種讓人忍不住落淚的清甜花香的黃昏。小幸幫媽媽買東西經過附近的公園,忍不住多逗留幾秒。
到底是什麼花的香味呢?小幸走在香氣瀰漫的路上,一邊認真回想。
那是一種讓神經舒緩,使胸膛暖得發癢的香味,但若一口氣將這味道吸滿懷,心臟就會感到一陣微微地疼痛,然後,藏在腦海理某個不知名地方,突然地,彷彿啜泣一般,輕輕奏起小提琴的樂音。好像從她有記憶以來,只要到了冬天,就會聞到這個香氣,然後,心底就湧現小提琴般的情懷,有時候是弓拉琴弦柔和純淨的音色,有時候又似手指按壓琴弦滑動,悲傷得令人輕顫。
啊!是了,當她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,那時候身旁總有爺爺奶奶低沉溫柔的歌聲,空氣中就是飄散著這種香味!真讓人懷念的香氣啊!

「你好!」這時,銀鈴聲響,一道綠色身影閃過,站在眼前的,是一個金髮飄揚的男孩子。小幸愣了一下,被眼前的美色所惑,呆呆地站住了。
這是誰呢?為何有股熟悉感?這麼美的人,怎麼可能忘記呢?……到底是誰呢?
小幸還未能想起對方是誰,翡翠般的身影已經離去,遠遠地向著星星升起的方向,有一抹綠影,漸漸地變小、消失了,身邊只剩下那熟悉的花香味,和銀鈴般的聲響。

就從那天起,小幸便一次又一次地看到那個金髮少男。每一次他出現總會伴隨著記憶中的花香味,小幸的心中頓時就響起小提琴的樂音,小幸好幾次忘情的在馬路上追逐那男孩,可是,每次總會有人剛好喚住小幸,讓她沒法追上那男孩。
有一次是上學路上,清晨的露珠還在葉間顫抖,空氣甚至還籠罩著薄霧,看見那男孩,小幸二話不說馬上追上去,就在要出手拍他肩膀的時候,有人搶先一步拍了小幸肩膀,出於自然的回了頭,是小愛蘋果般紅潤的笑臉,再回頭,那男孩已不見蹤影。
還有一次,小幸正在街角的郵筒寄信,看到了那男孩站在對面花店的櫥窗前面,專心致志地朝玻璃窗裡眺望,不知道在看什麼花,小幸馬上將信投進郵筒,急忙向對街衝去。剛好花店阿姨出來,小幸只不過禮貌的打聲招呼,一轉眼那男孩便已消失。

直到那天黃昏,小幸又奉媽媽的命騎腳踏車去買東西,回程在學校附近又聞到那花香味,她馬上下意識地尋找著那金髮綠衣的身影,當看到那男孩朝某個方向離去,小幸想,今天我一定要追上你!
「喂!前面的,就是你,那個金頭髮的,喂!等等我!你要去哪裡啊?」小信拚命地踩著腳踏車,一邊用力的向那男孩呼喚。
「喂!你要去哪裡啊?怎麼都不理我?」小幸喊著,甚至自言自語起來。可是那男孩依舊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去,他那一頭金髮隨風輕擺,在夕陽照耀下閃閃發亮,人影變得越來越小,越來越小……
這真是奇怪,怎麼會走路比我騎腳踏車快?小幸分神疑惑著,等反應過來,那男孩已經幾乎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小幸更加賣力的踩起踏板,太陽下山的冬日黃昏,冷風颼颼吹來,小幸忍不住打了個寒顫,就在這個時候,內心又響起小提琴的沉吟,小幸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,感覺有股熱流在胸臆間氾濫。忽然,有個銀鈴般清脆的聲音,呢喃似的對她耳語:「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嗎?」
小幸睜開雙眼,看著本已消失在盡頭的金髮男孩,帶著耀眼的笑容站在眼前,她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讓我載妳吧!」小幸於是坐到後座,手輕輕抓著男孩衣角。
腳踏車像飛一樣的轉動起來,迎著風悠遊前進,在男孩身後的小幸從他身上隱隱約約地聞到一股香味,這使小幸覺得安心。一個不認識的陌生男孩,但小幸卻不覺得害怕。
「我們到哪裡去呢?」小幸問。
「到天涯海角,到世界的盡頭。」男孩輕輕的說。
「啊?可是……那是什麼地方呢?」小幸聽過許多地名,可從沒聽過「世界的盡頭」這樣的地方。小幸從男孩微微顫動的背知道他正輕笑著,有點小小苦惱,難道她問了個奇怪的問題?
男孩用一種溫柔的語調說道:「那裡是花香的來源喔!去到那兒妳就會明白妳心底不斷響起的小提琴聲,然後,下次響起這聲音,恐怕是很久很久以後了!」
原來是為了在心底演奏的提琴聲,小幸在後頭理解的點點頭。男孩繼續說道:「其實,在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種音樂聲,但是,每一個人都會遺忘,那音樂就會暫時被收藏在某處,直到它再度被喚醒。」
「嗯嗯!」小幸繼續點頭回應著,忘記身前的男孩根本看不到,然後她陷入沉思,忽然一陣風過,許多冬日的回憶,就這樣浮現心頭。
即使寒流來時始終很暖和的屋子,大家一起吃著奶奶所煮的八寶粥,那段心飽意足的日子。
小時候追著騎腳踏車的姊姊後面跑,一面跑一面哭,到最後姊姊不得不停下車來載她,一邊說著「妳這愛哭鬼,真麻煩」,一邊拿著面紙擦她的臉,叮嚀著抱緊她,然後便載著她在風中馳騁,那段童年快樂的日子。
爺爺生病住院,奶奶和她一起在爺爺面前唱歌,還一邊說著爺爺年輕時的糗事,然後,在醫院走廊偷偷掉眼淚,並和她約定這是兩人的秘密,不讓爺爺知道奶奶哭泣的日子。
隔壁的小志因為爸爸工作的關係不得不搬到外國,兩個人一起在附近公園裡偷偷種下許多會開黃色小花的種子,約定永遠不會忘記彼此的日子……
不管是哪一天,都是冬天花香開始的日子,小幸心底那把小提琴就悠悠揚揚地奏起樂章。那個黃色小花,那花香……小幸坐在男孩身後,默默思想著。

她看著眼前飄過的街景、路上的行人,一切都和往常一樣,各自呈現自己的姿態,她覺得有點奇妙,怎麼沒有一個人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,小幸可是第一次讓男孩子載耶!她看著和他們一樣等紅綠燈的人,聽著他們的交談聲。
「今年這花可真香呢!」
「是啊!風一吹,連在我家陽臺都聞得到呢!」
小幸很清楚這個季節吹過街頭的風,總帶著甜美的香氣,是一種優雅溫和卻又帶著平靜氣質的香味,而且,越靠近公園附近,這種花香就會顯得更馥郁,特別是今年,總覺得這味道濃烈逼人。
「不知道是誰在公園種下的,滿滿一片黃色的花,又香又美!」
「是啊!今年水仙開得真好,過年要是擺在客廳裡肯定滿室芬芳!」
水仙,原來是水仙啊!
「我想起來了!是水仙花,是我和小志一起種下的水仙花!」小幸興奮的大喊起來,忘了自己正坐在腳踏車上,而車子正快速前進著,她高興的站了起來,藍色的圍巾被風吹得飄了起來。
「啊!危險!」男孩只來得及大叫一聲,緊急煞車。
小幸嚇了一跳,不由自主的閉上眼睛……

四下安靜得清楚聽見客廳牆上的鐘聲,還有熟悉的香味,水仙花的香味。
小幸奮力睜開雙眼,身體並沒有想像中疼痛,頂多有那麼一點痠疼。她張開嘴呼喚母親,才發覺自己的聲音粗嘎難聽。
原來是感冒了嗎?那個男孩是因為感冒做的夢?小幸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。
「醒啦?喝杯水吧!」媽媽溫柔的將小幸扶起,讓她接過手中的水杯喝水。
喝完水之後,小幸覺得喉嚨舒服很多,忍不住問媽媽:「為什麼家裡這麼香呢?」
媽媽一邊伸手探探小幸的額頭溫度,一邊說著:「妳忘了?是奶奶留下來的水仙花啊!我將它放在客廳,過年快到了,添點喜氣啊!」
確定小幸已經不再發燒,媽媽接過她手中水杯,問她想吃些什麼。小幸有些疲累,輕輕搖了搖頭。
臨出房門,媽媽又回頭對她說:「對了,妳還記得小時候的鄰居吧?他們搬回來啦,妳以前不是和隔壁男孩很熟,等妳感冒好了,記得過去打招呼。」
媽媽再度將燈關熄,小幸在昏暗的房間裡睜著眼睛好久好久,空氣裡還飄散著一股花香。她有一種感覺,覺得內心好像鬆了一口氣,然後,又再度沉沉地睡著了。

「只好等雨停了。」小幸站在騎樓靠近馬路的邊上,仰頭望著又紫又藍又灰的天空,雨絲在路燈映照下,絲絲分明如針斜織,空氣中混著雨天潮濕氣味和清甜花香。
突然下起的雨,將沒帶傘的小幸困在路邊,看來會延遲回家時間,等一下又會看到爸爸一臉驚慌的在街上找女兒了!小幸想到這,嘴角不禁綻放出一抹淺淺微笑。
她伸出嫩白的小手探入雨中,感覺雨水不斷打在掌心的微癢觸感,突然眼前看到那個金髮男孩。少年看到小幸時,眼睛散發出溫暖的氣息,然後,他笑著向小幸招手並走了過來。
「小幸,我們一起撐傘回家吧!」
「好啊!小志。」
隱藏在黑幕背後的星星仍然眨呀眨地,像深情傾訴的雙眸,安靜地凝視著飄雨的城市,城市裡那對越來越小的背影。
公園裡,黃色的花隨風搖擺,香氣恣放在冬日的空氣中。

廣告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Log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Google+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+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連結到 %s

在WordPress.com寫網誌.

向上 ↑

%d 位部落客按了讚: